文艺评论

显现与神秘 ——《存在十字》系列创作谈 陈忠村

2017 06 27

“太古无法”,石涛在《画语录》首句就如此讲。艺术需要创造和变化,这是人人皆知的常理。“十”字在生活中是很常见的一种图形,不管是项链,教堂,还是路口,人们都喜欢用“十”字来表示,在西方宗教中源于对十字的理解及信仰也是经常用到“十”字架。在基督教中最常见的是拉丁“十”字架,它由长短两条梁组成,在这个“十”字中竖着的那一根象征着上帝的国度,横着的那一根象征着人间,两根相交象征着天国与人间的统一。还有十字生命之符,是埃及象形文字的字母,代表词语,解作生命,拉丁文称此符为“有柄的十字”之意。

无法不是为了创造而创造或为变化而变化,这也是常理。那艺术何为?我们要向大地/自然学习,大地不言创作而创作或不言变化而变化,正如《庄子·天下》中所讲:“能备于天地之美,称神明之容。”这是一种平常的显现,也是一种自然的神秘。近日我结合“十”字在东西方文化背景的不同意义,创作出《存在十字》系列纸本水墨作品。

两条道路交叉的地方叫“十”字路口,但在东方,我们常讲人生处在“十”字路口,比喻处在对重大事情需要决定怎样选择的境地。这出自于宋·叶梦得《避暑录话·下·旧说崔慎为瓦棺寺僧后身》中:“何以不待其末年,执十字路口,痛与百掴,方为快意。”可见“十”在东西方文化中占有非常重要的地位,那“十”字在艺术上如何创作呢?社会中的文化成果,均有经验积累而出,它可以启发心灵,艺术家要进到为艺术开辟新境界的责任,正如徐复观所说:“拘于古人之法,则外不能直接贯通于天地万物之自然,内不能显发自我之精神面貌。”[i]

画家创作的尺度、依靠和规则是什么?我认为是“真如自性”和“本心”,我们要像诗人一样“回归大地”,带着探索的责任,去捕捉粗朴的现实。正真的画家“看起来像个梦游者,却肩负着超越自己的能力的使命。”毕加索的《格尔尼卡》有着明确的政治涵义,当时绘画的历史背景一去不复还,但作品仍然触动着观者,这就说明艺术肯定有自己的内在的绘画法则。阿伦特认为:“‘文化’一次来源于拉丁语colere,即种植、延续、照料、维护、保存,最初反映的是人与自然的往来。”[ii]“文化”一词在德语中就是指在大地上的“耕作”,是根植于“大地”与“大地”根本相连。让·克莱尔认为画家就是“一块土地的儿子”。我用点、线、面和三种颜色呈现出我看到的“大地”和心中我的“十”字。

海德格尔认为:“诗所打开的,并且在格式塔的间隙中先行投射出的就是开启之域。”“水静犹明,而况精神(庄子)。”故明自静出,不静既不明,这种开启之域也是中国艺术精神的“虚、静和明”或者说是庄子作为艺术精神主体的“虚静之心”,这值得我们来学习。红黄蓝是万色之源,在生活中它万紫千红装扮着“大地”和“十字”,在艺术中也有一种排序规则,那就是带有虚静之心的显和现。我们要把它“带上前来”或“让其呈现”,在这里一定要有光、有色和有形的天然本色。在雷鸣闪电的大地/自然中,“艺术还从神圣的雷声中,提取了歌唱与声音的记忆,提取了呼吸与韵律。”[iii]物象边界的消失是艺术的开始吗?我们如何表现万象之母的大地,这值得我们思考,她既包含有形的山川河流,也应该包含我们无法接近的无形的思想。

天主教徒在胸前画“十”字或佩带“十”字是以坚定信仰、作为洁净之用,耶稣被罗马帝国驻犹太总督彼拉多判处死刑被钉死在十字架上,从此“十”字架是基督教的信仰标记,不再是痛苦耻辱的象征,哥林多前书:“因为十字架的道理……在我们得救的人却为上帝的大能。”上帝用“十”字的道理拯救人生脱离罪海与沉沦,改变信者的心性及行动依普通的眼光来看,一个死在十字架的人,一定是一个失败的人,但是耶稣基督却是因“十”字架而获胜:胜过死亡,胜过罪恶,胜过魔鬼,胜过黑暗!

我们如何用艺术呈现出给我们吃、喝、穿和用的大地呢?又如何用艺术显现出这些带“十”字的文化呢?艺术不在“模仿”自然,它是反思艺术真理性的关键所在,画家是用眼睛思考世界的唯一群体,要求我们“具古以化”或“借古以开今天”(石涛语),艺术家之所以作画,是为了大地所期待的担当之本质。寻找一种大地(物/象)与自我共同牵挂、丰富和超升的精神价值,形成艺术语言的结凝点来呈现。

“十”字发明时被人崇拜,卡西勒在著作《原人》书中讲:“科学是发现自然的法则,而艺术是发现自然的形相。”徐复观在《石涛之一研究中》讲:“每一幅作品皆自然而然的‘有我自’,皆是真的艺术作品”。如何做到这种“有我在”呢?它在“心之灵与物之神”凝合而成的“一画”中。我把他凝聚着有“十”字的艺术作品中,这里你可以看到大地、看到山川、看到河流、也可以看到家乡门口的炊烟等,同样也可以在看到那枚教徒胸前的“十”字,但那个“十”永远在作品中显现,哪怕它是隐藏式的显现也非常明显。

我的《存在十字》系列作品中即没有神秘,也没有非神秘,只有一种真,那是一种自明(这种自明同海德格尔讲的“林中空地”和胡塞尔讲的纯直观的“明证性”有着相通),并保持着一种善性。作为艺术家的我与物象和天相构和之处,回到本源,回到这种自明的实践肯定是人的生存体验本身,其中是主客还处于未分离的“以天合天”的相互构成态的混沌之中。在今天,电视和互联网时代用“拟真的符号”代替真实的事物,“本真”已经失去了神秘性。这种神秘的本真世界渐渐被消隐和遗忘起来。自明性和自足性是艺术的本性,它“正是从作品中充足的感性完满的形式中获得保证的。”[iv]法国艺术家普桑说过:“绘画虽然凭借于可感觉的物质范畴的东西来实现,但终究是精神范畴的东西。”

我们知道绘画绝不是简单的山川绘形,石涛讲过:“以墨运观之,则受蒙养之任;以笔操观之,则受生活之任。”其实面对大地/十字的神秘,同时也是面对无数个“不断流变,不断生成”的物象,它是一个“方可方不可,方不可方可”的终极形式,我们在这个境域中获得了存在的可能,正如《庄子》中的“游”讲的就是进入了这种构成境域后的“任势而游、依天乘时而游,这才是活的和有境界的齐物。”[v]虽然这种游无“常随”可言,无“常势”可任,但逍遥者不是厌世的、他是形而上的真“我”,他能将随波逐流的根底——构成境域——充分地呈现出。正如庄子在《天下》中讲:“独与天地精神往来,而不敖倪于万物。不谴是非,以与世俗处。……芒乎昧乎,未之尽者。”

其实“一幅作品中既抽象也具象,这正是绘画的一切困难所在”(司徒立语)。《存在十字》系列作品中,“十”字看是断断续续,丝丝连连,像把时间迹象化的沙漏,其实它就是把有长度的生命静止化,又有长度的迹象、又有活力的静止。像在品味生命,品味大地,以及品味着十字。正如让·克莱尔认为“品味是对知识的颂扬,因为它预见了真理,是来自目光的爱,因为它钟爱感觉,这二者融合于一个现象。”[vi]

面对养活我们的大地,陪伴我们行走的亲人,每当我拿起笔开始画画时,各种浮躁的维度突然产生一种神秘的力量,把我推进一种有具象、有抽象的世界,与他们对话和交流,在这种气氛中,画家“贡献出自己的身体”后获得比主体更多的表现,得到一种更多的可能性。“无法而法,乃为至法。”“如天之造生,地之造成。”(石涛语),回到了“事情本身”,在现象学思想姿态的明示下,我被带入到了关于存在的问题的道路上来,我把“事情本身”就是揭蔽的真态存在或正在场者的无遮蔽状态来理解。

《存在十字》系列作品中,墨/满的“黑暗”意味着遮蔽的、隐蔽的状态,白/空的“澄明”意味着解蔽状态。其实大地是非常神秘的,寻找这种神秘就要“致虚极,守静笃”,与万物并作,大地上充盈回荡着“诗化之思”(海德格尔)的铿锵音节,在我们未知的自然世界中它们活的尽情尽兴。自然中“人间四月芳菲尽,山寺桃花始盛开。”(王维)这就是另人们神往依恋之处,也为我们诗意生存留下更丰富的“林中空地”,也是那个带有“十”字的看到和看不到的文化。

关于创作,司徒立老师讲:“我受到存在之音的召唤,目睹从存在到虚无又从虚无过度到存在的双重游戏。”大地/自然中是“万物从中涌现而又自行返身隐蔽于其中”的隐显之道。我赞同艺术的本质就是模仿自然的隐显之道,这种的模仿是一种命名,正如“史诗中对神的描写那样,召唤不在场之物按照自己的方式显现出来。”[vii]

“万物皆流”(赫拉柯利特),我们便用“存在与变易(生成)”等概念的框子将两者对立起来。容易理解为一切都在持续不停的变化,这个观点肯定不妥,海德格尔认为它的理解是:“作为全体的存在者,在其存在中,被来回地从对立者中的一个抛向另一个;存在是斗争和涌动的收拢。”“解蔽”就意味着不从外面去判断它,而只是将这个存在本身的在场状态的概念含义揭示出来,通过“技艺”在艺术作品让真理生成和呈现,它本身需要在斗争中生成或构成,把自己从深处带引到眼前来。正如海德格尔讲:“真理是原本的争斗……只有当真理在它自身开启的争斗和空隙中建立起自身时,它才出现。”我把这些观念融入《存在十字》系列作品,呈现出被“解蔽”的一个个显或隐“十”字。

思想本身就是一种利器,可以穿越时间和物象,这是创作真实不欺的基础,但“构成境遇”代表了一条维持在思想刀刃上的锋芒。我们留念我们的祖先/亲人,也经常回忆那些有意义的场景,这就是对大地的另一种“牵念”,生命中的“牵念”是在消失中的一种生成,虽然它不能现成化的呈现出来,但它能恒久和不断性,它是一种更本源的现象学行为。事实中我们与大地/亲人/十字长期处于不见面之中的状态,但永远在“牵念”中,牵念相对于见面和不见面是一种平均状态,牵念充满了境域式的相互构成和存在论意义上的本源沟通,具有时间性,即已经在着和当前化着的将来,是一种有限而无界的多维境域。《存在十字》系列作品就是我对大地/亲人/十字等“牵念”的艺术结果。

有一种(原)罪,它是知识的中介,真理的本性是去存在的自由,即让诸存在者作为它们自身而存在的那样一个开启。要“知其白,守其黑”,笔墨本身没有意义,写书后其意义只在于表征笔墨之外的现成的东西,不管是物理的还是心理的。只有在笔墨这个构成的境域中,物象才作为存在者显现出来,物象才同样原创地成为其自身,是一团“永恒的活火”(赫拉柯利特语),是真理的促成。在这《存在十字》系列中,我努力去掉知识/技法,在黑白中赋予色彩一种“永恒的活火”。

这些笔墨就是让“大地”和“十”字的纯显现或者“让其显现”的语言经验中被当场引发出来并保持在这种语境中。让其显现,“恍惚恍惚其中有象,恍惚恍惚其中有物”。我是想在《存在十字》系列中产生时间感、生命性和存在的特征。我是想呈现出一种老子所讲的“致虚极,守静笃;万物并作,吾以观复。”在这里,我自觉地来扫掉思想的灰尘,回到存正语境,并诗意的创作。

 

原载《美术观察》2017年第六期(有改动)

 

[i]徐复观:《中国艺术精神·石涛之一研究》,九州出版社,2013年,第487页。

[ii]汉娜·阿伦特:《文化的危机》,第271-271页。

[iii]让·克莱尔:《艺术家的责任》,赵苓芩、曹丹红译,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,2015年,第159页。

[iv]司徒立:《总结与开端》,中国美术学院出版社,2012年,第6页。

[v]张祥龙:《海德格尔思想与中国天道——终极视域的开启与交融》,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,2010年,第211页。

[vi]让·克莱尔:《艺术家的责任》,赵苓芩、曹丹红译,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,2015年,第149页。

[vii]参见:司徒立:《总结与开端》,中国美术学院出版社,2012年,第10页。

 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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